神經外科的黑色喜劇
【作者】法蘭克‧佛杜錫克
【譯者】吳程遠
【出版社】天下文化


  我一向很喜歡看侯文詠的書,特別是他在醫院所見所聞的那些故事。「醫院
」聽起來是個生死交關的嚴肅的領域。人說「除死無大事」,或許正因這人生第
一大事的強力催化之下,所以在這個地方所產生的情感也就更容易令人感動;在
這個地方所發生的荒謬也就更容易令人傻眼。在生與死之間,不論是醫者或是病
人所考量的、所選擇的,也都有了一份更貼近於生命的「真」,所以一切緊跟在
後頭的反思也就更加深刻。因此雖然書中會有大量我們所不熟知的醫學名詞,但
還是令人讀得津津有味。


  這本由美國的法蘭克‧佛杜錫克醫師所寫的《神經外科的黑色喜劇》,據他
自己所說,內容是他「在神經外科世界裡的心路歷程」,是以他自己在神經外科
的修業過程中,所見所聞、所思所會的一些故事和經歷所寫成的。細讀之後,我
個人給予這本書的評價,絕不在我素來喜歡的侯文詠之下。


  不論是發生在病人身上那些令人感動的故事,或是在醫療體系中的許多現象
和經驗,還是有關大腦神經的一些醫療小知識,更甚至醫學的作用和生命的意義
等等各種不同面向的主題,書中都有許多著墨。而「神經外科」特有的高風險:
「當我切斷了任何一條神經時,它永遠再也不能完好如初地接回去了。」說老實
話,也在閱讀的過程中令人倍感緊張刺激。


  雖然是國外翻譯之作,但內容上也不會有太大的文化隔閡,讀起來文筆還算
通順(譯者跟《別鬧了,費曼先生》是同一個),除了有一些錯字算是比較小的
缺點。每一篇文章的內容通常夾敘夾議,一方面有具體的事件在推動著,另一方
面作者也隨時補充一些抒情的、議論的、思辯的,或者比較知識性的內容。也讓
各篇文章都顯得豐富多元卻又不沉悶。


        ※        ※


  書中有某些段落讓我印象深刻。比如第四章〈月黑風也高〉中,佛杜錫克拚
了命想救回的BG(Baby Girl)。隨著書中那份想挽回一條生命的急切,你的
心情也開始不由自主地隨之起伏。一有閃失,你也會不禁為書中那一條小生命而
扼腕、痛苦。整個過程猶如整顆心被揪住甩動一般的過癮。


  而〈不在葬禮上哭泣〉裡,由於「安妲的詛咒」而無法自然呼吸的安迪;以
及〈瑞碧卡和她的小兔子〉中由於腦癌而來不及長大的女嬰瑞碧卡;〈我要生下
這個小孩!〉中為了生下孩子而不惜無上限地犧牲自己的偉大母親莎拉,都是令
人印象深刻而且動人心弦的病例故事。


  〈魔法師的袍子〉中描述弔詭的醫病關係,負責救人的醫師彷彿也握有著某
種程度的「生殺大權」,病人也似乎都以為醫生應該(而且會)永遠保持在專業
、清醒、好整以暇的狀態下來照顧他們,但實際上或許正好相反。


  〈拯救傷患的007〉則更進一步描寫急診醫師是如何在忙碌而且混亂的環
境中,還必須盡其可能地去搶救那些「突來」的傷患。他們可能是在極大的疲倦
、極不足的睡眠、極有限的時間中去搶救他們,而不會有「我準備好來救這個病
人了!」的情形發生。


  〈不在葬禮上哭泣〉以及〈我害死了查爾斯〉寫的是醫師在面對那麼多的生
死故事之餘(尤其自己還可能是在手術檯上把一條生命弄丟的最後一把推手),
要如何去維持自己的心態。


  此外,我們也常常在每一篇文章之間,零零散散地拼湊出醫師的某些處境:
固執難搞的官僚體系、永遠都做不完的工作、外科醫師與內科醫師的關係、醫病
關係、醫師在生死之間的心態等等……


  還有一個我特別喜歡的部分,作者時常在書中講述許多醫療的小知識,譬如
癌症是怎麼一回事?疼痛又是怎麼一回事?大腦受到創傷將會如何?脊髓是怎麼
樣的一個器官?什麼叫「統計數字的手術」?有關CPR的效用?等等的問題…
…這一方面增長了讀者的知識,另一方面也讓我們更能融入書中的各種情節。


        ※        ※


  書中有個討論「癌症」的段落,令我感觸最深。我們一向將癌症視為某種殺
手般的存在,它既是無法治癒的絕症,也是人類極力想要消滅克服的天敵。但根
據書中的說法來看的話:「但與其說這是疾病,倒不如說是一種要你退
下來的設計。」癌症和死亡一樣,都是大自然有意地設計出來的,為了讓個
體退場,也為了讓整個生命的巨輪可以持續地新陳代謝下去。


  「在這整個計畫中,最令人無法接受的,是我們居然是可被犧牲
捨棄的部分!畢竟癌症對個人來說也許是生命的極大威脅,但對整個
種族而言並不是個危機。……癌症也只是人類獨有的苦痛,生長在野
外的動物,鮮有活得到可以長腫瘤那麼高壽。同樣的道理,在人類文
明百花盛放之前,活到八十歲死於大腸癌可真有
資格成為直立猿人的
人生目標!」


  從這段文字中,我得到了一種很膚淺的體悟:癌症猶如死亡的化身,如果我
們的生命早被安裝了這樣一個明顯而具體的定時炸彈,現在所擁有的「健康」的
生命都不過是暫時的,那麼在我們還能跑能動、無病無痛的時候,是不是要懂得
更珍惜、掌握自己的「有限」時光?


  從書名上來看,出版社似乎想要以「好笑的喜劇內容」來包裝這一本書,但
是這本書豐富的內容之中,似乎也並不特別著力於「好笑」的部份。即使真的要
把他包裝成一本「好笑」的書,那麼底面的文案與其用蓋瑞失手鑽到腦漿的內容
,還不如用「顱骨事件」(讓我笑慘到不行)的段落還顯得更爆笑一點。


  話說到這裡,還剩下什麼呢?無論如何,這是本超級好看的書就對了。


        ※        ※



    ◎摘錄


  ◎不過不管怎樣,我的工作可不是容易對付的,使這份工作困難的,是高風
險。動腹腔手術時,要是大夫不小心割傷了一段腸子,他或她只要將傷口縫上便
可,或至多割掉傷壞的部份。……但當我切斷了任何一條神經時,它永遠再也不
能完好如初地接回去了。


  ◎因此,我們這些醫師所做的事,是沒法挽回的。小小動作可能引致的各種
嚴重後果,使得原本是最微不足道的任務都變得困難萬分。找一塊一吋寬的木板
放在地上,從一頭走到另一頭:沒問題。但試試看將同一塊木板懸空放在十層樓
高的地方再走一遍?現在,並不單是機械化的走路而已了!


  ◎也許二十五歲的年輕小伙子有能力駕駛太空船到月球,但請千萬別讓他碰
我媽媽的腦袋!


  ◎當你的腦袋瓜被打開,跟空氣接觸過之後,你就再也不是從前的你了。說
真格的,上帝為你的腦袋弄了個銅牆鐵壁般的頭殼,自有其道理,我們也不應去
亂碰。腦袋瓜就好像一九六六年的凱迪拉克,你必須要將引擎拆下來,才能換火
星塞。設計師只管機器的表現,從沒考慮過維修容不容易、方不方便。

 

  ◎只有別人動刀的手術,才叫小手術。如果負責動手術的是你,這就是大手
術。永遠不要忘記這點。

 

  ◎免審訴訟……意思是不言自明的事物。就我們情況而言,是指在不當治療
的案件中,所犯的過失是如此明顯,即使非醫療專業人士也看得出來是你搞砸的。

 

  ◎偉大的核裂變物理之父費米曾經說過,世界上有兩種物理學家:最最優秀
的,以及打從一開始就不該踏進物理界的人。那些當不上第一流物理學家的,都
不過是在自欺欺人。

 

  ◎如果這是這麼大的一個榮譽,為什麼會頒給走運看對了一個病人的傢伙呢?
我想起喜劇明星馬克士說過,他不想加入任何笨到讓他加入的鄉村俱樂部。

 

  ◎在少數的情況下,例如差點被淹死的人、心臟病剛發作的人、被電擊的或
被煙嗆到的人等等,CPR及類似方法都有可能救回一命。但一個罹患糖尿病且
心臟衰竭的九十歲病患就另當別論了。當這樣的病人心臟停頓下來之後,它就永
遠停下來了。這也是電視影集不會告訴大家的一個事實:施用心肺復甦術的例子
中,超過九五%以上都無法成功;其中少數被救回來的,大部分也會在一星期內
去世。

 

  ◎疼痛之路是沒有「關閉」的按鈕的。疼痛即使早已達成它的生物任務,卻
依舊徘徊不去。例如,癌症所帶來痛苦,是為了提醒我們注意仍可救治的腫瘤,
這原是一項寶貴的警訊,但到了末期,癌細胞已擴散時,同樣的苦痛卻仍殘酷地
毫無停止的跡象。

 

  ◎古希臘的醫師,人稱醫藥之父的希波克拉底說過,藥物最主要的作用,是
「娛樂病人直到他們醫好自己。」

 

  ◎「只要可能是腦膜炎就要取得脊髓液」這件事最能顯示醫師(特別是外科
醫師)的工作,究竟與其他工作有多大的差異。在醫療世界裡,「結果」決定一
切,而非努力。該抽脊髓液就得抽取脊髓液,沒得討價還價,而且得快。沒人管
你有多累、病人罵得多凶,或是醫院內的針不夠長、病人已經一千歲或體重一千
公斤,你要做的就是取出脊髓液。……動手吧,病人的命可能就繫於你成功與否!

 

  ◎「歡迎大家來到真實世界,在這裡,大家想要的只有答案--正確無誤的
答案。如果有條橋崩塌了,死掉四十人,大家還會關心當初那些工程師設計這座
橋時想對了哪些部分嗎?在真實人生裡沒有因為對了一部份而給你部分分數的。
如果你想要有重要成就,你必須要全對--而且萬一錯了時,也要有承擔後果的
決心。」

 

  ◎從此,一切感覺終究都不再一樣了。下一個被送進來急診室就診的病人,
可能就是讓我喪命的人。

 

  ◎早在西元前1700年,埃及的一份醫學文獻就已寫過,任何腦漿已溢出的
病人就等於得到絕症。差不多四千年的醫藥進展還是沒能推翻這個灰暗的推斷。

 

  ◎名字是一個人跟外面世界之間最耐久的聯繫,是他或她最早認得和最後才
忘記的字眼。就算重病使我們意識漸失,慢慢忘卻家人、兒子或其他的事情,我
們仍然會對自己的名字有所反應。碰到頭部創傷的病人,名字比什麼都能穿過層
層迷霧,更快喚起傷者的注意。

 

  ◎現在的情形是,她被拋出車外時,頭部撞到擋風玻璃。如果綁上了安全帶
,車禍發生時她的下腹將會受傷,也許小腸破裂。事實上在任何嚴重車禍中,身
體中某個部位一定要承受壓力,某些器官一定得受傷。分別在於,小腸很容易就
可以縫好,腦袋撞壞了要救治就很困難了。

 

  ◎突然之間,我覺得好累。一整天的工作排在面前。我似乎看到每個要鑽的
洞、要縫的每一針、要止血的每個小地方。千萬個要注意的細節,我連動也不想
動。

 

  ◎儘管我覺得我要面對的已經夠糟,但這家人要面對的其實更糟。對我來說
,雪莉只是一名病人而已,就像煩人的官僚作業一樣得去處理。但對他們來說,
她是記憶中的一切:小女孩走的第一步路、說的第一句話、第一輛腳踏車、第一
次約會。二十多年的日子,由生日派對、暑假、畢業典禮等等交織而成的一幅美
好溫馨圖畫,正被撕成碎片。當年他們抱著的嬰兒,現在腦漿卻一點一滴漏出來
,低到一片四吋乘四吋的紗布墊上。
 
 

  ◎身體出了大毛病時,每個人都有一種預知大禍將臨的本能。我父親多年來
都有胸痛的毛病,但當他那天早上真的心臟病發作時,從他的表情就知道這次痛
得不一樣,他眼神裡儘是惶恐。通常如果病人問醫生他們是不是快要去世時,醫
師都不大擔心。但等病人歇斯底里地喊「我要死了!」時,我們知道這大概是真
的。

 

  ◎「這讓我想起一個故事。一位婦產科醫生跑去告訴等著要當父親的人說
『約翰遜先生,我很遺憾,你太太剛剛產下了一個十磅重的大眼球。』約翰遜先
生大哭說,『天哪!醫師,還有更糟的事情嗎?!還有比這更糟的事情嗎?!』
醫生將手搭在這位父親的肩膀上說,『眼球是瞎的。』」蓋瑞又吸了一口菸。
「安迪,你整個大頭裡只有一條動脈。還有比這更糟的事情嗎?有,上面有三個
動脈瘤!」

 

  ◎事實上,用血管夾夾腦動脈瘤只不過是一種「統計數字的手術」。確實有
可能某個動脈瘤流過一次血之後,從此不再出問題,連手術也不用動。統計數字
只顯示了,蛛網膜下腔出血的病人在動過手術後存活率確是比較高,但手術卻不
保證結果一定比較好。……另一方面,以統計數字為基礎決定要不要動的手術並
不會減輕任何病情,而只不過著眼於減低這個病在未來所構成的危險。

 

  ◎他引用一句古老的俄羅斯諺語來回答我:「那些會在葬禮上哭泣的人不應
該從事殯葬行業。」

 

  ◎「安妲的詛咒……是由於延髓發生中風而形成,那個位置是驅動呼吸系統
的總司令部。你們都知道,我們可以有意識的呼吸……或者是想都不用想地繼續
呼吸。但如果我們負責驅動呼吸系統的控制中心受到損傷,身體便無法自動地呼
吸;我們必須用力思考每一次的呼氣與吸氣。只要停止不去想它,呼吸便停頓下
來。就這麼簡單。」

 

  ◎「安妲是希臘神話中的一個仙女,她得罪了諸神,宙斯給她的懲罰,就是
要好好地思考自己的呼吸。因此她永遠再不能睡覺,因為她知道,對她而言,睡
覺便等於死亡。那真是個很嚴重的詛咒,對不對?」

 

  ◎但也許病人並不希望腦外科醫師感情太豐富。也許他們寧願醫師像尼采,
而不要他像電視劇「MASH」裡的軍醫。也許病人只要醫師能醫好他們的病--
就算他冷漠無情也無妨。

 

  ◎內科醫師跟外科醫師之間永遠劍拔弩張,相互看不順眼。內科醫師眼中,
外科醫師都是些沒腦筋的技術人員,而外科醫師則覺得做內科的都是些醫學暴君
,老在亂猜病因,而病人則不舒服如故。這種兩敗俱傷的夙怨通常在住院醫師階
段達到最高點,等各自獨當一面數年之後,才慢慢冰釋前嫌。

 

  ◎「顱骨事件」發生在蓋瑞剛當上總醫師之後不久。佛列德和蓋瑞替一個病
人做開顱手術,摘除一個良性腦瘤。佛列德從頭到尾一手包辦,獨立將手術做完
--這是對一名總醫師嚴厲的侮辱,一般稱之為「搶案子」。更不給面子的是,
佛列德就那樣離開手術室,將最煩瑣的縫合傷口部份留給蓋瑞去做。

  蓋瑞真的火大了,於是他拿起那塊從病人顱骨上暫時鋸下來的頭骨,用電動
刀在骨塊的內面刻上「佛列德最差勁」幾個字,然後將骨塊放回病人頭上,縫好
傷口,心裡想這件事永遠不會有人知道,因為那塊骨頭永遠也不會再見天日。

  很不幸地,一星期後那塊骨頭受到葡萄球菌的感染必須拿掉,過幾個月之後
那塊軟軟的地方會用塑膠物填充。總而言之,蓋瑞強迫我代替他,協助佛列德進
行拿掉頭骨塊的手術。

  令我終生難忘的是,當佛列德看到蓋瑞在骨塊上的塗鴉時,口中發出源源不
絕但又沒人聽得懂的臭罵詛咒。佛列德覺得尷尬極了,根本不敢將剛拆下來的頭
骨送去病理室作檢驗,結果我們花了一小時磨掉蓋瑞的大作才讓它離開手術室。

 

  ◎你學過量子物理吧?告訴你,我有兩個量子狀態:一個是肚子餓,另一個
是飽得要吐了。這是我的宿命。我要不就吃到要吐,要不就餓肚子。

 

  ◎「當我跟別人共吃一個披薩,」他說,嘴裡塞滿了食物,「我的分法不是
五十/五十地分,而是誰吃得便多吃一些。這就是蓋瑞守則。聰明的話你就快點
動手吃。」

 

  ◎「朋友,我們今年的工作真是苦不堪言,」蓋瑞回他一句,「真不像骨科
最難熬的三年。」
  「是嗎?那三年怎麼樣?」
  「像小學二年級。」

 

  ◎脊髓是十分十分脆弱,經不起什麼損傷的,它有點像稅務局官員或者是黑
手黨老大,只會容忍某個限度的侮辱,一超越這界線就不成了。聰明的人絕不會
讓自己的脊髓超越它的極限。

 

  ◎脊髓許多「近似大腦」的行為,有些時候會導致一些頗恐怖的後果。舉個
例子,由於腦袋被槍打到、腦溢血或其他而腦死的病患很會騙人,病患的家人、
朋友甚至醫院裡的護士往往以為他們還活著。這類病人會伸手抓衣服的領子、握
住愛人的手、腿被什麼東西打到時會縮起來,但其實這全是脊髓裡早就寫好程式
的反射動作。這種被稱為「拉撒勒動作」的反射動作往往讓醫生沒法說服病人家
屬他們的至愛其實已經去世,所有維持生命的系統都應該拔掉停掉。

 

  ◎也許我不太願意承認,但神經內科醫師對於腦部的了解要比大部分的外科
醫師深刻寬廣多了,這就好像設計汽車的工程師要比修車廠的技師更了解車子裡
的引擎一樣。……我在心臟科做實習醫師時的上司瑪姬有一次提到說,內科或其
他許多專科醫師的知識好像藏在甘蔗裡的糖,我們的知識則好像那些小小塊的方
糖。他們的總糖量比較多,但我們的糖顧客比較容易取用。

 

  ◎那時候我已回到美國,有一次在替一位婦人開刀拿掉脊髓上的腫瘤。身旁
的醫學院學生不經意地問起我病人的年齡。我居然想不起來!我眼睛盯著的是她
的脊髓,而我居然連她多少歲都不曉得!老教授是對的,這實在是恐怖極了。原
來我心中只有一張磁共振儀器拍出來的照片,而沒想到這是一個人。

 

  ◎尼采說「任何殺不死我的事物都會讓我變得更強。」

 

  ◎走廊上,則是一排聲名狼藉的「搖椅」,小嬰兒一個個放在椅子裡,從早
搖到晚。有一次,其中一個小孩嘔吐了,護士居然大膽無恥地呼叫我,要我看看
嬰兒為什麼嘔吐。「讓我把你放在搖椅裡搖兩個鐘頭,」我鄙夷地譏誚他們,
「看看你的午餐還有多少能留在肚子裡。」

 

  ◎巡病房也變成了娛樂時間。我會搖一個嘎嘎作響的玩具或者是她的兔子布
偶--她媽媽送她的唯一禮物--一邊聆聽著儀器的呢喃聲,記錄下所有生命的
跡象。慢慢地我開始有種揮之不去的憂慮,害怕瑞碧卡離開這世界離得不夠快,
害怕她長到幾歲大,充分領略到這世界是怎麼回事,卻才要離去。

 

  ◎「夾上生平第一個動脈瘤時,你還夠不上資格被稱為神經外科醫師,」他
表情冷酷地回答。「等到有動脈瘤在你面前爆開來的時候,你才有資格成為真正
的神經外科醫師……那種情況發生了沒,小朋友?那些討厭的小雜種有沒有爆到
你身上來過?」我搖搖頭,他則只在那兒微笑,那是歷經風霜的老鎗手跟自命不
凡的新手談話時才會有的微笑。這個新手還未嚐過被子彈打到骨頭裡的味道呢!
「那麼,當你碰到生平第一顆爆掉的動脈瘤時……這樣說吧,下一顆動脈瘤就不
再那麼簡單了。」

 

  ◎你沒有殺死他,你只不過被請來防止他自己弄死自己…而失敗了。是的,
桑德沒在那裡,但他不可能處理國內所有的動脈瘤。而我相信厲害如桑德都在一
生之中一定弄破過幾個動脈瘤--你以為他們生下來的時候手裡就拿著個裝夾器?
永遠都有人比你厲害,也永遠會有比你差勁的人。如果你擔心比不上別人好,為
什麼不放棄手頭上所有的病人算了?乾脆設條電話熱線,坐在辦公室,替病人找
世界上最好的外科醫師就好了,由於你技藝不精而咒罵全人類沒什麼意義嘛對不
對?算了吧,不要再自哀自憐了,你只要盡你所能替那些找你幫忙的人服務就夠
了。

 

  ◎這是那種解釋不清的弔詭事情,我們只能接受現實--你知道,像聖誕節
時播的「摩登原始人聖誕特輯」。西元前一百萬年的原始人怎麼可能過聖誕節嘛?

 

  ◎我真的已經全力以赴了,只不過我的全力還是不夠好。我接納過去的惡夢
,也等待著未來的惡夢。

 

  ◎……日常生活的週期,就好比困在軌道中的行星般,一圈一圈地繞個不停。
每天,也許會帶來一些小小變動,使我們的生活出現一點振盪,稍微左右搖擺,
但基本的形態是很少會改變的。日出,日落。我們爬起來,上班,睡覺。沉重巨
大的生命巨輪冷酷無情地往前滾動,向著我們不確定的未來滾下去。

  對許多人來說,生命的一成不變是十分沉悶無趣的。他們覺得,每天的例行
作息所留下的,只是難以忍受的固定模式,一切都變得在意料之中,煩死了。曾
經一度,我也很害怕陷入一成不變的生活方式。之所以願意忍受外科住院醫師訓
練的主要原因之一,就是想避免變成朝九晚五的上班族。但當了醫生之後,我卻
學會了一件事:我每天都祈禱,希望今天跟昨天一樣,希望生活軌道保持穩定,
生命巨輪繼續向正前方邁進,不要改變。……

  因為,我看過太多的病例,病人原先平凡無奇的生活在一剎那間破碎掉,都
因為意料之外的事情:交通意外、腦溢血、心臟病發作等等。這些人早上醒過來
,預期過的是另一個無聊透頂的日子,卻發現他們的生命巨輪傾側亂跑,突然闖
進一片黑暗裡。

 

  ◎癌本身並不惡毒,也不是什麼敵人,而是生物界的一種過程,一種程序。
它之所以會演化出來,是為了一個十分有用的原因:讓我們死亡。

 

  ◎腫瘤化現象在老人家身體裡可以說無所不在,但與其說這是疾病,倒不如
說是一種要你退下來的設計。

  想釐清楚癌在演化中所扮演的角色,首先必須記得,我們被製造出來的時候
,早已註定早有死亡的一天;就好比剛從生產線出來出來的汽車總是有一定的壽
命,受精後的卵細胞內也有一套程式,規定我們依照既定的程序退化枯萎。

  像人類這種多細胞動物為了維持在地球上的長期整體存活能力,必須要求每
一世代的個體好好享受有限的日子,之後從生命的舞台上退下,被丟到一旁,讓
位給新一代的角色。生物體不斷地混雜來混雜去,基因混在一起又突變,每一新
世代都如此,讓生命獲得彈性,能在各種天氣變動中存活下來。

  從生物學的觀點來看,我們是可以被設計成永不死亡的;事實上,我們確實
是五十億年從未間斷、由生物原形質構成的生命鏈的尾巴。只不過,永不死亡的
物種必須停止自我複製,否則牠們會窒息而死。

  大自然早已作出選擇不要讓地球上滿是靜態的不死物種。這樣做等於將生命
的賭注全壓在同一籃子的基因上,冒著極大的危險:一旦發生什麼地質上的巨大
突變,所有的生物可能全部滅絕。為了避免發生這樣的事,基因庫必須不停地流
動,改變的速度快到能夠趕上可能出現的環境變遷。因此,所有事物都要死亡。
死亡不是瑕疵,不是生物界的失敗,而是經過設計而存在的,目的是要在這個永
遠在改變的地球上維持著永遠的存活機會。

 

  ◎無論我們活得有多小心注意,身體裡的動脈遲早會硬化阻塞,腦袋因星形
細胞愈長愈多而心智漸弱,眼睛因視網膜的亂長而朦朧不清,器官內充斥著惡性
的東西。這全都是理所當然的。生物世界並不把這些疾病視為敵人,就跟通用汽
車公司不會視「金屬會生銹」為瑕疵一樣。任何處理「可更新貨物」的事業,都
會碰到逐漸衰敗這個過程。

  在這整個計畫中,最令人無法接受的,是我們居然是可被犧牲捨棄的部分!
畢竟癌症對個人來說也許是生命的極大威脅,但對整個種族而言並不是個危機。
大部分受到腫瘤化徵狀影響的人,早已過了生孩子甚至養孩子的年齡了。此外,
癌症也只是人類獨有的苦痛,生長在野外的動物,鮮有活得到可以長腫瘤那麼高
壽。同樣的道理,在人類文明百花盛放之前,活到八十歲死於大腸癌可真有資格
成為直立猿人的人生目標!那時候的人們,整天要跟大型哺乳動物或尖牙利齒的
老虎搏鬥,朝不保夕呢!

 

  ◎「混帳律師。」這句話差不多每天都有神經外科醫師在罵。律師們慢慢決
定了我們什麼時候才可以替病人做斷層掃描,什麼時候才可以動手術,即是說他
們決定了我們能將他們醫得多好。以為法律因素不會影響到行醫,只不過是不了
解二十世紀末的醫療世界而已。

 

  ◎但無論你受到院方醫師多少虐待,當總醫師的還得樂觀進取,從早到晚笑
口常開,充分合作,完全配合。用蓋瑞的話就是,「吃大便,還要表現得好像這
是你最愛吃的一道菜。」

 

  ◎立刻,我發現自己很急躁地怪責他,給他麻煩:關於病人上大號、手術後
是否頭痛以及沉睡的病人,語氣就和當我在念醫學院三年級時的卡爾同樣地傲慢
專橫。這感覺很古怪。多年後我還有一次類似經驗。車子開到半路上,我轉過頭
來跟拌嘴不斷的女兒說,她們再不安靜下來的話我就把車停在高速公路的路中央!
在那一刻我變成我父親。現在,我變成了卡爾、瑪姬、蓋瑞以及其他所有帶過我
的總醫師。巨輪在轉動著,一代退下讓給下一代,留下一些雪泥鴻爪。六年後,
戴夫也會坐在位子上,語氣像我。

 

  ◎不錯,心臟和肝臟移植等手術確實算得上是英雄事蹟,需要極多技巧再加
上極大的運氣才能成功。但從國家整體健康政策的角度而言,類似的移植都只是
零和遊戲:救了一條命,同時死去一個人。我住的城市成功地說服很多人辦了器
官捐贈卡,但大家都不想年紀輕輕、身體健康卻以腦死的方式結束一生。而器官
移植計畫之所以能繼續下去,端賴英俊漂亮屍體的源源不斷--許多正當盛年、
卻由於各種沒來由的悲劇以致腦死的人。……

  而雖然現今做過移植手術的病人情況都不錯,但給他們器官的人如果沒被子
彈打到或者沒有撞上電線杆的話,絕大部分都會活得比那些病人久。我全心全意
支持器官捐贈的做法--這不失為製造不幸中之大幸的好方法--但我們實在不
應忽略掉一個更重要的目標:首先,讓大家避免成為器官捐贈人。

 

  ◎蝴蝶效應:這裡一場對話,那裡錯過一班飛機……改變著我們生命的河流。
在混沌激流中徜徉浮沉之後,我恐怕自己已漂流到遠處的陌生灘岸,漂流到不屬
於我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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